泉州金改
  原標題:為什麼是泉州
  本刊記者:賀海峰
  八百裡之隔,冰火兩重天。
  同樣是民營經濟聚集地,浙江溫州,金融風波仍在深度發酵,信用體系近乎土崩瓦解;福建泉州,卻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生機與活力。
  數據顯示,截至8月31日,泉州市銀行業小微企業貸款(含個人經營性貸款)餘額為1507.12億元,比年初增加177.86億元,同比增長20.55%,高於各項貸款增速5.06個百分點。
  這是泉州金融改革的新突破。2012年12月,經國務院正式批准,泉州成為繼溫州、珠三角之後第三個國家級金融改革試驗區。而其最大特色,在於明確“金融服務實體經濟”的指向。
  泉州主動請纓
  泉州一向以“民辦特區”著稱。改革開放以來,全市民營經濟總量年均遞增30%以上。2012年,泉州擁有各類民營企業13萬多家、億元企業1500多家、中國馳名商標90多件,居全國地級市首位;擁有上市公司近80家,居全國地級市前列。
  正是源於對實體經濟的堅守,泉州工業經濟連續20年領跑福建,形成了紡織服裝、鞋業、石油化工等3個產值超千億元產業集群,以及裝備製造、建築建材等兩個產值超500億元產業集群。
  如此雄厚的家底,讓泉州在面對亞洲金融風暴、美國次貸危機、歐洲債務風波等考驗時,不僅巋然不倒,還在逆勢增長。“是實業守住了泉州的穩固發展。”泉州市委書記黃少萍說。
  毋庸諱言,儘管泉州已形成較為完整的區域產業價值鏈,但絕大多數企業仍處於產業價值鏈的底端。在後危機時代,泉州民營經濟開始遭遇諸多挑戰,例如出口“天花板”、勞動力成本和融資成本高漲等。2012年,部分企業甚至出現了罕見的“訂單荒”。
  因此,推動產業轉型升級、民企“二次創業”,在全球產業鏈中占據相對有利的位置,已成為泉州的當務之急。
  “轉型單靠企業自身力量遠遠不夠。要靠兩大引擎:一是科技創新,一是金融支撐。”原泉州市委常委、副市長付朝陽如是判斷。
  實際上,“金融服務難”、“貸款難”問題,始終是困擾泉州實體經濟發展繞不開的“路障”。2012年,泉州市地區生產總值占福建全省的24%,工業總產值則占全省的30%。與此形成強烈反差的是,泉州體制內的金融供給相對不足。首先,融資渠道單一。2012年,泉州實體經濟通過銀行貸款融資占比約為87%,比福建平均水平低4個百分比。其次,信貸總量偏低。2012年,泉州實體經濟從銀行獲得的各類貸款僅占福建省的16.6%。
  但是,泉州並非資金缺乏之地。地方法人金融機構大量存款貸不出去,存貸比僅40%,甚至更低,貸款總量卻嚴格按規模管理,每年只允許遞增若干個百分點。如果按統一的75%管理,可以迅速釋放幾百億元流動資金。由此導致少量大企業、優質企業被銀行追著放貸,而數量眾多的中小微企業往往求貸無門。
  統計顯示,目前,在全市12.5萬中小微企業中,與銀行產生信貸關係的不足25%。無奈之下,更多的中小微企業,唯有依靠民間借貸。一些大企業則乘機成立投資公司,在實業不振的情況下,出現了“錢炒錢、錢生錢”的現象。
  “這很值得我們反思。泉州這麼好的條件,強大的實體經濟,誠信的文化,巨大的需求空間,但還是有這麼大的差距。這不說明我們的金融體制機制或者說體系有問題嗎?”付朝陽一針見血地說。
  在他看來,我國金融體制仍帶有濃厚的計劃經濟色彩,需要進行一些突破,否則問題將會越來越多。“市場經濟呼喚現代金融制度配套服務,這是一種必然。全國到哪裡去找泉州這麼好的地方來進行金改呢?”
  2012年3月,在溫州國家級金改試驗區獲批的同時,泉州也將金改方案上報到國務院。內蒙古鄂爾多斯、湖南長沙等地,都在摩拳擦掌。經過一番激烈角逐,泉州最終脫穎而出。
  與溫州賽跑
  最近幾年,地方金融改革風起雲涌,側重點也各有不同,比如上海打造國際金融中心,深圳前海探索粵港澳金融合作等。相比較而言,溫州與泉州的金改方案相似度更高,更具有普適性。
  溫州金改的著力點,是將民間資本推向“陽光地帶”。2011年下半年,溫州在全民借貸歧路上越陷越深,最終爆發震驚全國的老闆“跑路潮”。因此,打通8000億元民間資本與實體經濟之間的血脈通道,成為溫州金改當務之急。
  回過頭來看,溫州的確下了很大功夫。比如建立民間資本管理公司、民間借貸服務中心,成立市金融監管局、金融仲裁庭、金融法庭等。不過,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溫州金改,眼下正陷入“改皮不改骨”的負面評價中。
  其實,包括吳敬璉在內的部分經濟學家,一開始即對溫州金改持謹慎態度。2012年5月,吳敬璉曾公開表達:“我不是很看好溫州金融綜合改革。這種試驗當然有一定意義,但如同病人吃阿司匹林或抹萬金油。”
  果不其然,金改啟動一年半後,由於溫州房價大跌,老闆“跑路潮”進入第二季。這次危機更加深重,從壞的企業開始向好的企業蔓延,從企業開始向金融機構蔓延。
  數據顯示,溫州市不良貸款率高達3.79%,個別銀行甚至一度突破8%,遠遠高於全國平均水平。銀行紛紛從產生風險敞口的地區抽貸、壓貸,有些大銀行的高層明確表態“可以放棄溫州”。
  “政府不信老百姓,老百姓不信政府。銀行不信企業,企業不信銀行。企業說銀行是騙子,銀行說企業是小偷。以前企業互保,彼此拍下腦袋就決定了,現在連親兄弟都不敢互保了。”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憂心忡忡地說。
  在周德文看來,溫州金改之所以未取得重大突破,在於膽子還不夠大,改革的步子還不夠堅定。而人民銀行杭州中心支行行長張健華則回應稱,金改的實施及效果受制於實體經濟病竈和狀況,不能要求立竿見影。
  與溫州的被動改革不同,泉州則是主動求變——它不想繼續上演溫州的故事。
  由於專註於實業,泉州的誠信文化氛圍一直十分濃厚。泉州企業家的特質之一,就是誠信為本、抱團合作。企業之間經常在原材料供應、貨款支付、資金拆借等方面互相關照,有時僅憑一張借條,上千萬的資金就打過去了。這種誠信文化造就了泉州良好的金融生態環境,2011年,全市銀行業不良貸款率為0.76%,比全國平均水平低0.2個百分點;2012年,進一步下降為0.52%。
  不過,泉州的劣勢是金融業與經濟實力並不匹配。泉州的存貸款餘額尤其是企業存貸款餘額甚至不及溫州的一半,各類金融機構網點少於溫州,小額貸款公司、村鎮銀行等新型融資機構也明顯少於溫州。
  究其原因,有的小微企業覺得銀行程序太繁瑣,設計的金融服務產品越來越複雜;而大多數銀行則出於“安全高於一切”的宗旨,掌握不到這些小微企業真實、準確的信息,當然也就不敢輕易放貸。
  顯然,在“不想貸”與“不願貸”之間,關鍵的阻隔,也是建立現代金融制度的要點——信用體系建設。
  對症下藥,泉州選擇以“區域金融”作為金改的路徑。也就是說,在清晰政府、銀行、企業的邊界之後,建立起一套覆蓋泉州的區域信用系統,政府與信貸雙方都能有效、方便地識別風險,從而徹底打破“信息孤島”。為此,泉州還成立了專門的金融管理局。
  “這些基礎性工作,有時甚至不討好。但越是這樣,就越是地方政府應該做的。這些問題,一旦看準,就一定要咬住青山不放鬆,打攻堅戰,絕對不能繞、不能滑、不能偏。”付朝陽說。
  值得註意的是,在一些標誌性的改革項目上,溫州、泉州甚至形成了對“第一單”的競爭態勢。比如,新任福建省委書記尤權要求加快制定民間融資管理辦法。此前,在擔任國務院副秘書長期間,他曾力推溫州金改落地。而知情人士則透露,我國首部民間融資管理條例——《溫州民間融資管理條例》,很快將由浙江省人大常委會正式頒佈。
  溫州與泉州都提出,力爭用5年左右時間,完成金改所賦予的任務。這場馬拉松賽跑或許才剛剛開始。
  “謀定而後動”
  最近,東塑鞋材公司又從泉州銀行獲得200萬元流動資金貸款。讓該企業頗感意外的是,公司不需要先償還本金,銀行直接續貸。
  “以往,每年8月是還款期,經常出現公司生產經營周期和貸款、還款周期不一致現象。為了湊齊資金,我們只好壓縮生產或者向供應商延期付款,甚至不得不向民間融資。”公司負責人蔡聲偉說。
  針對這一難題,2013年4月,泉州銀行在全國率先推出“無間貸”業務。此舉打破了“先還後貸”的傳統續貸模式,受到眾多小微企業歡迎。短短5個月內,這家銀行已辦理“無間貸”業務154筆,金額3.17億元,受益企業160多家。
  這隻是泉州金改的一個縮影。過去一年,當地金融機構不斷摸索適合民企特點的金融產品和服務,取得不少積極進展。比如,泉州民生銀行創造性地提出“穩定的銀行流水也是一種擔保方式”,依據小微企業的有效經營流水給予信用授信額度;再如,泉州銀行發行20億元小微企業貸款專項金融債,推動小微企業做大、做強、做出特色。
  而在引進培育地方金融主體方面,泉州同樣可圈可點。2013年9月,惠安中成村鎮銀行正式創立。這是泉州引進的第一家村鎮銀行,也是實現“村鎮銀行縣域全覆蓋”的一枚重要棋子。同時,全市新設小貸公司、典當、擔保等準金融機構40多家,註冊資金接近80億元。
  據不完全統計,泉州本地民間資本加上外地僑資,可能高達2萬億元。伴隨金改的持續深入,這筆巨資如何健康有序迴流實業?泉州正在進行這項高難度的探索。
  作為一家以從事石化全產業鏈進出口貿易為主的公司,斯蘭集團上游客戶是10多家世界級石化巨頭,下游客戶則是以泉州板塊為主、數以千計的製鞋、製革企業。斯蘭目前試水的業務是民間資本管理,其運作模式被金融界稱之為“全產業鏈服務”。
  這在泉州已有先例。南安市的石材產業占據全球重要地位,2012年6月,民生銀行正式成立了“石材產業金融事業部”,這也是民生銀行第一個未設在北京的一級總部。僅僅半年,在這條產業鏈上的放貸已達25億多元,約占2012年新增放貸量的半壁江山。
  此外,由於地理位置毗鄰台港澳,泉州也被定位為“台港澳僑金融合作試驗區”。臺灣的金融業比泉州起步早,而泉州又有臺灣所沒有的廣闊市場。在眾多利好消息刺激下,臺灣金融機構紛紛搶灘泉州。例如,臺灣統一證券公司聯手泉州兩家企業,共同發起設立泉台合資證券公司。
  這是一個“非常好的契機。不僅可以承接低成本的資金,更可以承接一些先進的理念和人才。這才是我們的根本。”付朝陽說。
  在他看來,泉州金改不能只在傳統的金融框框里打轉轉。他舉例說,下麵縣裡、鄉鎮、社區,設一個網點或分支機構,任命一個行長,都要報省里甚至中央去審批,這也算高效?在一個小小的區域,誰對當地的企業最熟悉,誰最知道風險?金融機構本質上是企業,在市場上賺不到錢,肯定會退出和關閉,為什麼不能讓它們競爭更激烈一些呢?
  不過,付朝陽也坦言,泉州要了金改這頂帽子之後,所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。外界期待改革越快越好,會有不同的說法,會有很多的困惑甚至非議。實際上金改是急不得的,要用3-5年才能建立起一個相對完善的金融市場。
  “泉州金改,頭半年要做鴕鳥,把頭埋在沙子里,埋得越深越好。我主張把一些重大問題研究透了再做,寧願慢點也要穩妥。”付朝陽認為,只有不急、不爭、不畏,泉州金改才會產生全局性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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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編輯:SN05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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